机构合作之北仲系列丨中国法下采矿权转让合同效力认定之典型案例分析

发布时间:2017-12-08 12:34




中国法下采矿权转让合同效力认定之典型案例分析



作者:刘炯、汤旻利、吴慧洁




引 言

由北京仲裁委员会主办的2017年中国商事争议解决高峰论坛于今年6月先后在伦敦、维也纳、苏黎世举行。


仲裁研究智库有幸获得北京仲裁委员会的授权,基于本次高峰论坛的嘉宾讲稿,对一些关键及热点问题做进一步的拓展及深入分析,形成本系列文章,以飨读者。同时,也抛砖引玉,望更多的业内精英参与到有关中国商事争议解决的活动中来。


本文为本系列的第七篇评论,基于北仲授权,笔者在参阅世泽律师事务所(Broad &Bright LLP)合伙人张利宾律师《中国采矿权交易的风险管理与争议解决(Risk Management and Dispute Resolution of MiningRights Transaction in the PRC)》发言的基础上,援引案例以进一步解析讲稿中所提及的采矿权转让合同的效力问题。张利宾律师的发言内容可参阅《中国商事争议解决年度观察(2017)》(中国法制出版社)。



一、采矿权交易的争议焦点


采矿权属于用益物权,同时兼具行政许可属性。由于矿产资源的不可再生性、稀缺性等特性,采矿权交易往往标的额巨大、法律关系复杂。我国现有的法律是于2009年最后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以下简称《矿产资源法》)鉴于采矿权交易日趋频繁且其他相关法律在修订完善,《矿产资源法》的规定已经严重滞后。在《物权法》尚未生效之前,我国法律对物权概念尚无定性,因此《矿产资源法》没有很好地区分采矿权的物权属性与行政许可属性,这导致了采矿权交易中的许多问题无法通过《矿产资源法》得以解决。例如:修订后的《矿产资源法》虽然删去了“采矿权不得买卖、出租、用作抵押”的条款,但是仍然保留了“禁止将探矿权、采矿权倒卖牟利”的规定。不仅如此,法律对采矿权的转让还设置了严格的限制。根据《矿产资源法》第6条和《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管理办法》第3条,除了如下两种依规定可以转让外,采矿权不得转让:(1)探矿权人有权在划定的勘查作业区内进行规定的勘查作业,有权优先取得勘查作业区内矿产资源的采矿权。探矿权人在完成规定的最低勘查投入后,经依法批准,可以将探矿权转让他人;(2)已取得采矿权的矿山企业,因企业合并、分立、与他人合资、合作经营,或因企业资产出售以及有其他变更企业资产产权的情形而需要变更采矿权主体的,经依法批准可以将采矿权转让他人采矿。除此之外,禁止转让采矿权。由于这些严格限制的存在,采矿权在二级市场上的流转在法律上不被认可,在实践中操作混乱。采矿权人为了规避法律法规的限制,非法转让的情况大量存在。


采矿权领域目前存在的问题集中在几个方面:权属问题、争议解决方式、劳务承包、合作开发以及采矿权的转让问题等。这些问题或多或少都涉及到采矿权的物权属性与行政许可属性。为了鼓励交易,我国司法机关将合同效力认定为无效或效力待定的情形逐渐减少,法院更倾向对涉案标的物权和合同本身的债权进行区分,从而认定合同有效。然而,采矿权领域的法律法规中对转让和受让主体资格、采矿权的转让条件、转让协议的要式都有诸多规定,违反这些规定的相关协议很有可能被认定无效。


为了更好地保障矿产资源的开发利用,解决实务中长期存在的问题,针对采矿权交易中反复出现的争议焦点,最高法院于2016年7月发布了10起指导案例,同时于2017年出台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矿业权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17〕12号)(以下简称《矿业纠纷解释》)。这些案例以及新的司法解释对解决采矿权交易中的问题有重要的指导意义。由于篇幅所限,本文主要针对采矿权的转让问题进行阐述,通过案例分析来研究采矿权转让领域中的新进展。

 

二、涉及采矿权转让之合同效力的法律规定


《矿产资源法》第6条规定,已经取得了采矿权的企业,因为企业合并、分立,与他人合资、合作经营,或者因企业资产出售等情形而需要变更采矿权主体转让采矿权的,需要办理批准手续。同时该条法律还明确授权国务院通过颁布行政法规的方式进一步明确转让的方式。


《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管理办法》(以下简称《采矿权转让办法》)第10条明确规定,行政管理机关将在受理申请的40日内做出准予转让或不予转让的决定,该行政法规第3款同时规定,转让合同自批准转让之日起方才生效。


在这一法律框架下,对采矿权转让合同效力的认定存在严重缺陷。根据《采矿权转让办法》的规定,采矿权转让合同在行政机关批准转让前,处于效力待定的状态,且存在因不予批准而转为无效的可能性。一旦转让人不履行义务,那么受让人在合同关系中的权益很有可能受到侵害。在实践中,法院对于类似合同的效力认定存在分歧,导致了裁判结果不一致的情形。

 

案例:鲍勇、瓮安县岚关乡庙湾磷矿诉瓮安县远创实业有限公司、贵阳金广达工贸有限公司采矿权转让合同纠纷案(2014年)


本案中,双方当事人依法签订了《采矿权转让协议》。协议签订后,受让方按照约定支付首笔价款后,要求转让方履行移交矿山的合同义务。然而,转让方没有履行义务,而是将矿山另行转让他人。为了维护自身合法权益,受让方向法院起诉。


经审理,一审法院依据《矿产资源法》以及《采矿权转让办法》的规定,认定《采矿权转让协议》效力待定,对合同效力做出认定后,法院没有就该合同的后续处理给出意见。在二审中,法院同样认为,由于没有经过审批,涉案协议效力待定。二审法院做出这一认定的依据是《合同法》、《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以下简称“《合同法解释一》”)与《采矿权转让办法》。


《合同法》第44条规定,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生效的合同,依照其规定确认是否生效。《合同法解释一》第9条规定,按照法律规定需要经过批准生效的合同未经批准时应当认定尚未生效。


本案中,法院认定协议效力待定的结论虽然符合法律规定,但是很显然这一结论将会严重损害受让人的信赖利益,致使采矿权转让交易中的法律关系长期处于不确定的状态,从而损害市场的良性发展。不同的法院针对这一情形的案件可能会依据其他法律法规做出不一致的裁判,合同的效力可能被认定为有效或是无效。


例如,有的法院对类似案件的判决依据是《合同法》第52条的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从效力层级上来看,国务院颁布的《探矿权采矿权管理办法》属于行政法规,违反其规定属于《合同法》第52条中列明的情形。采矿权转让合同未经相关部门批准即违反了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因此转让协议无效。


《物权法》第15条规定:“当事人之间订立有关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不动产物权的合同,除法律另有规定或者合同另有约定外,自合同成立时生效;未办理物权登记的,不影响合同效力。”这一规定确立了物权变动的区分原则,即在《物权法》颁布以后,我国对物权行为及债权行为进行了区分。因此,有的法院据此认为,在采矿权转让合同中,只要当事人主体合法、意思表示真实,签订转让合同之时,合同就成立并生效;国家机关的审批影响的是物权变动,不经批准则采矿权不发生变动,合同生效和采矿权的变动是两个不同的问题。国务院颁布的《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管理办法》只是行政法规,不属于《物权法》第15条规定的“法律另有规定或合同另有约定”的除外情形。《物权法》效力层级更高且是新法,对此问题的处理应当依《物权法》。


可见在类似的案件中,法院的依据和观点不一,导致了同案不同判的情况,这使得采矿权转让合同效力的认定更加混乱。

 

三、采矿权转让合同效力认定的新进展


1.指导案例观点


针对实务中出现的采矿权转让合同的效力认定问题,最高法院通过指导案例的方式对类似的争议给出了具体的裁判规则。


案例:陈付全诉确山县团山矿业开发有限公司采矿权转让合同纠纷案(2014年)


本案中,双方当事人签订了《采矿权转让协议》,约定转让方团山公司在收到受让方陈付全的价款后,配合陈付全办理采矿许可证并尽快办理采矿权转让的批准手续。然而,在陈付全支付完合同价款后,团山公司却拒绝配合其办理采矿权转让的批准手续导致合同目的无法实现,陈付全因此向法院起诉。


本案一审法院认定合同有效,受让方陈付全可自行办理批准手续,转让方团山公司有义务配合。一审法院做出判决的依据为《物权法》第15条:当事人之间订立有关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不动产物权的合同,除法律另有规定或者合同另有约定外,自合同成立时生效;未办理物权登记的,不影响合同效力。


一审法院认为,《物权法》颁布于《合同法》之后,按照新法优先适用的原则,应当排除《合同法》第44条的适用;同时,按照上位法优先适用的原则,应当排除《采矿权转让办法》的适用。这一判决的处理逻辑在其他案例中也存在,如天柱县邦洞镇麻栗山联营煤矿诉贵州泰佳和能源投资有限公司采矿权转让合同纠纷案。


然而,仔细研究《物权法》第15条可以发现,该条款中所指的登记为物权登记,和采矿权转让中的行政许可并不相同。同时,物权依据物权登记而发生变动,但登记与否并不影响转让合同效力——转让合同是引发物权变动的原因行为。相对于《物权法》第15条的一般规定而言,《合同法》第44条是合同的特别生效要件,更加适用于本案的情形。


显然,二审法院也认为适用《物权法》的规定来处理并不妥当,即便一审法院的判决结果符合当下实践的需要。如果根据现行法律规定认定转让协议效力待定,受让方信赖利益将会受损。因此,二审法院在适用《合同法》第44条以及《采矿权转让办法》的基础上,同时适用了《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以下简称《合同法解释二》)第8条。该条款规定,依照法律法规需要经审批才能生效的合同成立后,有义务办理申请批准续的一方当事人未按照法律规定或者合同约定办理申请批准的,属于合同法第四十二条第(三)项规定的“其他违背诚实信用原则的行为”,法院可以根据案件的具体情况和相对人的请求,判决相对人自己办理有关手续。据此,二审法院虽然认定合同尚未生效,但是依然判决陈付全可自行办理审批手续,且团山公司需要予以配合。


2. 司法解释观点


虽然在上述指导案例的二审过程中,法院依据现行法律规定得出了结论合理的判决,但是认定采矿权转让合同效力待定的结论与目前合同法律领域中的发展趋势仍不吻合。合同如果不存在严重瑕疵,则应当是合法有效的。合同的有效性与合同标的之物权状况并没有直接关联。如果当事人违反法律法规的规定,不履行行政审批或者登记程序,标的物的物权将无法转移,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合同本身无效或效力待定。在这一问题上,物权的行政许可属性也不影响合同本身的效力。为了解决这一问题,最高院在2017年6月颁布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矿业权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矿业纠纷解释》)中做出了若干全新的规定。


《矿业纠纷解释》第6条规定,采矿权转让合同自依法成立之日起具有法律约束力。只是在采矿权转让申请未经行政机关批准时,受让人不得请求转让人办理矿业权变更登记。采矿权转让最终未获批准的,当事人也不能以此为由请求确认合同无效。当事人双方签订转让协议,大多约定移转一方有义务协助受让方办理审批手续,但是审批未通过有多方面原因,可能是采矿权未达到转移条件;有可能是受让方不具备相关资格;还有可能是行政手续的问题——目前采矿证的取得主要由省国土资源厅管理,但是一般是由下级国土资源管理部门进行具体的审批工作。由于手续繁杂而耗时耗力、需缴纳多项税费、省资源厅大多监管不到位,且涉矿的部门众多(有工商、税务、林业、国土、安监等),部门相互之间缺乏沟通协作,信息交流不畅,这些都会导致最后审批失败。审批属于行政许可,可以通过行政复议或诉讼进行救济。但是,审批与否不应当影响合同效力,在合同成立并生效的前提下,如果采矿权移转一方不履行协助审批的义务,属于不履行合同义务,可以通过违约途径进行救济。


《矿业纠纷解释》第7条同时规定,采矿权转让合同依法成立后,受让人可以请求转让人履行报批义务或请求判决受让人代为办理报批手续,转让人履行协助义务并承担由此产生的费用。


这两条司法解释将指导案例中的结论固定下来,表明指导案例的结论合理且符合当下实践需要。据此,采矿权转让合同在没有其他效力瑕疵时为有效合同,应当区分合同的效力与采矿权的物权属性及其行政许可属性。这两条解释不仅符合当下法律发展的趋势,也更有利于矿产资源的开发利用。

 



结语


采矿权转让实务中,签订有效的转让协议是正式的、法律所提倡的方式。因此,保护转让协议缔约双方的信赖利益对于促进采矿权交易的发展有着重要的意义。在实践操作中,确认转让协议的有效性是交易中风控的关键所在。指导案例与《矿业纠纷解释》的发布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司法实践中对矿产权转让协议效力认定的无序状况,保证了协议受让方的信赖利益不因法律滞后而受到损害。


在中国法下,虽然司法解释会因其与立法规定存在冲突而引发争议,但是就一般司法实践而言,司法解释得到全国各级法院的普遍遵守,效力有所保证,实际上具有修正不合理的立法规定的作用。如果交易双方就转让协议的效力产生争议,可以主张司法解释的观点去认定协议效力。


考虑到发布时间较近,目前尚没有援引《矿业纠纷解释》的案例。如果援引该司法解释无法完全解决争议,还可以同时援引指导案例的裁判观点。按照中国的司法实践,指导案例的裁判逻辑和结论对各级人民法院均具有参考意义,具备较强的可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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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2009年修订版《矿产资源法》第6条第3款。


[3]参见曹晓凡、王政:《浅议采矿权转让过程中的若干法律问题》,载《中国矿业》,2009年8月第18卷。


[4]例如,根据《探矿权采矿权管理办法》第6条的规定,采矿权转让须满足:矿山企业投入采矿生产满一年;采矿权属无争议;已经缴纳采矿权使用费、采矿权价款、矿产资源补偿费和资源费等;如转让国有矿山的采矿权,还需征得矿山企业主管部门的同意;不得部分转让采矿权。又如:《国土资源部关于进一步完善采矿权登记管理有关问题的通知》第31条第1款规定“申请采矿权应具有独立企业法人资格,企业注册资本应不少于经审定的矿产资源开发利用方案测算的矿山建设投资总额的百分之三十,外商投资企业申请限制类矿种采矿权的,应出具有关部门的项目核准文件。”第19条进一步规定“转让采矿权受让人应具备本通知第13条规定的采矿权申请人条件,并承继该采矿权的权利、义务。”


[5]贵州省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2014年5月5日,(2014)黔南民终字第219号。


[6]参见胡昂:《矿业权转让合同效力问题探究》,2015年6月23日。


[7](2014)确民初字第01170号。同时参见最高人民法院:《人民法院关于依法审理矿业权民事纠纷案件典型案例》中清华大学法学院崔建远教授之点评:http://www.court.gov.cn/zixun-xiangqing-23431.html。


[8]贵州省平塘县人民法院,2014年5月27日,(2014)平民商初字第4号。


[9]《合同法》中无权处分合同效力待定的规定被《合同法解释三》中的新规定所取代,目前的实践中,无权处分所订立的合同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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